“奪人所愛”亦成文章
近日查找與墨有關(guān)的典故時,看到蘇東坡的一篇短文《記奪魯直墨》,特別有意思。原文如下:
黃魯直學(xué)吾書,輒以書名于時,好事者爭以精紙妙墨求之,常攜古錦囊,滿中皆是物也。一日見過,探之,得承晏墨半挺,魯直甚惜之。曰:“群兒賤家雞,嗜野鶩?!彼鞀Z之,此墨是也。元祐四年三月四日。
蘇東坡開篇就說,黃庭堅(字魯直)因為學(xué)我的書法,在當(dāng)時享有“能書”之名,好事者便拿著精紙妙墨求他寫字。
不得不說,宋代的好事者還挺風(fēng)雅,知道藝術(shù)家在好紙好墨的引誘下,極易“技癢”。當(dāng)年的生產(chǎn)力不高,一般人平日里用的紙墨,和“精紙妙墨”有天壤之別;藝術(shù)家見了好紙好墨,肯定要試寫一番。既然紙墨都留下了,試寫的作品能不贈給送紙墨的人嗎?而且藝術(shù)家在這種情況下的創(chuàng)作,通常比平時更精彩,這可是用錢都買不到的。
因為他學(xué)我的書法,所以他的書名大;因為他的書名大,所以才會有好事者拿著精紙妙墨求他寫字。這里面有蘇東坡自己的一番邏輯吧?
黃庭堅也是,得了這些招人惦記的好東西,非但不藏著掖著,還四處招搖。他隨身帶著一個“古錦囊”——大概也是百十年的老物件,里面裝的都是寶貝。招搖就招搖唄,他偏偏去蘇東坡面前招搖,這就招搖出事了。
雖然黃庭堅是“蘇門四學(xué)士”之首,但他與蘇東坡僅差八歲。他們倆的友誼在師友之間,既不是師道尊嚴的那種板正關(guān)系,也不是按資排輩、人身依附的那種封建關(guān)系,蘇東坡經(jīng)常跟黃庭堅開玩笑,熟不講理。
“一日見過”,就是一天承蒙黃庭堅來拜訪我;“探之”,就是我的手伸到他的古錦囊里摸索。這六個字,讓我笑了半天——憑什么人家來拜訪你,你就把手伸到人家的包里,而且伸得這么順理成章,理直氣壯?
這一探,果然探到了好東西,蘇東坡拿出半挺李承晏做的墨。李承晏是南唐制墨名家李廷珪的侄子,他繼承了李廷珪的制墨技藝,所制之墨質(zhì)地精良,為世人所重。蘇東坡生活的年代,大抵是北宋中后期,李承晏的墨已然可遇不可求,哪怕有半挺,就是半條,也足以為寶。再說了,黃庭堅的古錦囊里都是寶貝,能裝個半條的墨,那一定是最好的。
李承晏的墨不僅價值不菲,而且具有文化上的重大意義,文人得到或贈送李承晏的墨,甚至要寫詩以記其事。蘇東坡就寫過《謝宋漢杰惠李承晏墨》,宋漢杰送給他一塊李承晏的墨,他寫詩以報:
老松燒盡結(jié)輕花,妙法來從北李家。
翠色冷光何所似,墻東鬒發(fā)墮寒鴉。
“得承晏墨半挺,魯直甚惜之”這兩句表述背后,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,每個人可以盡情發(fā)揮自己的想象力,反正越不點明,越有笑料。這就像《機器貓》中胖虎和強夫得知大雄又得到好東西之后,臉上浮現(xiàn)的那神秘的微笑。如此行文,把蘇東坡的熟不講理、生打硬要體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,而這恰恰又是蘇東坡自己的文章,隨手寫來,道出他和黃庭堅的真摯友情與文人相交的風(fēng)流之態(tài)。
按理說,好朋友“甚惜之”的東西不應(yīng)該要,畢竟君子不強人所難、不奪人所愛,可蘇東坡振振有詞:“群兒賤家雞,嗜野鶩?!蔽业暮⒆觽儾徽J為家養(yǎng)的雞好吃,他們認為在外邊打的野鴨子才好吃,也就是“家花沒有野花香”“遠來的和尚會念經(jīng)”的意思。蘇東坡想:哎呀,其實你這半塊墨也沒什么大不了,我們家也有好墨,但我們家就有這個毛病,覺得別人的東西比自己的東西好!等做完這一系列思想活動,“遂奪之”。真夠可以的!
“家雞野鶩”是蘇東坡隨口的用典,并不是拿庸俗的果腹食物拙比高雅的文房古墨,用得很得體,很妙。這個典故,他曾多次化用,如在《柳氏二外甥求筆跡》中寫道:“退筆如山未足珍,讀書萬卷始通神。君家自有元和腳,莫厭家雞更問人?!?/p>
至于這個典故的出處,《南史·王僧虔傳》中有言:“庾征西翼書,少時與右軍齊名,右軍后進,庾猶不分。在荊州與都下人書云:‘小兒輩賤家雞,皆學(xué)逸少書,須吾下,當(dāng)比之。’”也有說“小兒輩厭家雞,愛野鶩,皆學(xué)逸少書”的,意思都差不多。東晉征西將軍庾翼的書法在少年時與王羲之齊名,王羲之成名雖然比庾翼晚,但名氣比他大,庾翼很“不忿”。他在荊州給首都人寫信,說我家的小兒輩認為家養(yǎng)的雞不好吃,都愛吃在外邊打的野鴨子(也就是小兒輩認為家傳的書法不好,都要學(xué)王羲之的書法),等我回去的時候,要跟王羲之比一比。
隨口就是史書上的典故,而且是“書圣”的典故,黃庭堅啊,你這塊因?qū)W我書而得書名,因享有書名而得的妙墨,歸我也算正理——蘇東坡“奪”得那么可愛,那么文采風(fēng)流。
雖然這是蘇東坡順手寫下的短文,沒準(zhǔn)就是在那塊墨的墨盒上的隨性記錄,但從中可見古代文人做文章的方法。這些方法,在現(xiàn)如今的作文課上是學(xué)不到的,在所謂的“當(dāng)代文學(xué)”里更是不曾遇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