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陽,保存最完整的明清縣域
將近十年前,2013年第4期《中國國家地理》雜志刊發(fā)了一篇長達32頁的文章,封面上的標題是《甌江上游:最后的江南秘境》,這使得麗水眾多的古村落廣為人知,并誘發(fā)了大都市里的文藝中青年們心向往之。我是在朋友家的客廳里看的。在這篇長文里,描寫松陽的篇幅占了一半以上。文字之美、圖片之醒目,給我的印象極為深刻。
因此,當接到浙江省散文學會11月去松陽采風的邀請信,我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先乘高鐵到麗水,再坐一小時汽車到松陽。翌日一早,我們出發(fā)向東,去三都鄉(xiāng)的楊家堂村。依山而建的小路,幾乎沒有一處十字路口,高低起伏的黑瓦黃墻民居很上照——那期《中國國家地理》雜志,稱它是“金色的布達拉宮”。此行竟然還見到了松陽作家魯曉敏,那篇妙文的作者。
隨后,向北去四都鄉(xiāng)的松莊,那兒由于地處相對平整的谷地,各式各樣的民宿沿著小溪兩岸分布,常常吸引游客停留數日。一座高高的簡樸的石拱橋跨越溪水,一個臉上貼滿止痛膏的老婆婆拄著竹拐走過橋頭。讓人驚訝的是,村里還有一家設計現代的藝術館,展現了村民們的攝影和繪畫技藝。路經平田村,幾棵結滿果子的柿樹高出屋頂,特別引人注目。西坑村一座叫過云山莊的民宿的懸崖露臺,是眺望山巒、云霧、朝霞和夕陽的絕佳處。
麗水位于甌江上游,與下游的溫州、東北鄰接的臺州(我的故鄉(xiāng))有著不可分割的歷史地理淵源。在秦始皇統(tǒng)一中國的第二年即設立了閩中郡,包含了福建全部和浙東南的溫臺麗等地。但在當時的秦王朝看來,閩中郡遠離關中和中原,山高路險,并沒有派官員來統(tǒng)治。到了西晉時期,溫州和麗水同屬臨??ぃじ诘卣掳苍诮裉斓呐_州市。東晉時期,因為大批士人和民眾南渡,從臨海郡分出永嘉郡,郡府設在今天的溫州,其中的四縣里就有松陽,意思是松陰溪北岸(正如富陽位于富春江北岸),后者是甌江上游的稱謂。南北朝時期,屢有分并。到了隋代,永嘉郡反客為主,把臨??ぜ{入其中,郡府就設在括蒼(今麗水,也是今日臺州的代名詞),溫州、臺州和麗水再次合在一起。
可是好景不長,隋代只持續(xù)了三十多年便滅亡了,古人云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到了唐代,永嘉郡再次一分為三,從那時起直到現在,溫州、臺州和麗水各自為政。無論如何,浙東南三地在歷史上難解難分。這也是我來松陽的第二個緣由。今年是南朝大詩人、山水詩鼻祖謝靈運出任永嘉郡守1600周年,在任職永嘉郡的一年里,他到過今天溫州和麗水的許多地方,既實行了道家的“無為之治”,又完成了他的主要詩歌創(chuàng)作。因為謝靈運,以及其他幾位文人郡守的緣故,永嘉郡文藝氣息濃郁,正如永嘉一詞的含義是“水長而美”。而2023年,是永嘉郡設立1700周年。
我的岳母就是松陽人。岳母姓徐,出生在松陽縣城所在的西屏鎮(zhèn),早年畢業(yè)于衢州師范學校,后來相繼在松古平原的兩端西屏鎮(zhèn)和古市鎮(zhèn)(1958-1982年改屬遂昌縣),以及龍泉和杭州教書、工作,就在這個月,老人家安然在杭州家中度過了80周歲生日。她的爺爺叫徐吉祥,在松陽經營煙葉,1929年西湖博覽會上,松陽茶葉榮獲一等獎,而徐家的裕昌煙行選送的曬紅煙更是榮獲了優(yōu)等獎??珊薜氖?,后來他因為不愿為入侵的日本鬼子牧馬而慘遭殺戮。
岳母的外公包志洲是包公后人,南宋寶慶年間(1225-1227),包公的第5代孫包仁舉家遷徙到松陽大東壩鎮(zhèn)的蛤湖村,成為松陽包氏的始祖,據說是愛其山水之秀。到了明末,包仁第17世孫包繼旻再遷橫樟村。魯曉敏的那篇文章里也寫道,“據一位村干部告訴我:全國四萬多包姓人,有八成是從這里傳出去的,每年都有人回來祭祖。”東道主聽說了這段情緣,第三天特意臨時增加了去橫樟村的采風活動。那是一段彎彎曲曲的山路,沿著小港溪和它的支流。果然如同前人描述的,村口有一棵古樟樹,樹干橫伸至路中。
橫樟村三面環(huán)山,坐落在一處封閉的谷地,兩條小溪穿村而過,像一個巨大的人字,據說有“天地人和”之意,村里有明清古建筑十余幢。橫樟村有條山路向北直通縣城,可是公路卻繞了一個大圈,途中遇到了山體滑坡修路。我們參觀了包氏宗祠和包志洲故居明遠堂,木制的紀念牌匾上寫著,包志洲是橫樟包氏第26世孫,參加過辛亥革命,與鑒湖女俠秋瑾共過事,曾任浙江省議員、松陽軍政長等職。1911年松陽發(fā)生水災,他任善后督辦,籌措資金修復橋路,筑防洪堤375丈,確??h城無虞,功德巍然。在包氏祖屋,我見到了一位73歲有著古銅色皮膚的包志洲后人和他98歲的老母親。
現任松陽縣長梁海剛先生是我的臺州老鄉(xiāng)。2014年秋天,溫嶺舉辦東海詩歌節(jié),我受邀出席,正是那次活動期間,時任橫峰街道黨委書記的他告知我的祖居地(也是父親的出生地)莞渭蔡村有個蔡氏祠堂,屬于市重點文保單位。他駕車帶我前往,我見到了一位族長,交談以后獲贈一份家譜,方知我們南渡先祖最早的落腳點是黃巖西部的平田鄉(xiāng)平田村,宋代才有一支遷到溫嶺。先祖叫蔡謨,是東晉重臣,因為得罪了太后被貶為庶民。于是,他南下投奔了時任永嘉郡守的長子蔡劭。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,全家北游來到了平田,沉醉于周圍的山光水色,遂筑巢安頓下來。
2019年夏天,我回故鄉(xiāng)臺州時,平田村一位蔣姓友人把我?guī)У搅俗婢拥?,我見到了四位“天”字輩的親人。在五六冊大開本的家譜中,發(fā)現父親和我的名字分別對應第46代和第47代的行名。翌年春天,平田村的村民在清理河塘淤泥時發(fā)現了三塊殘存的墓碑,其中一塊正是二世祖蔡劭的,圖片后來被我用在三聯(lián)書店出的《小回憶》增訂版里。
松陽四都鄉(xiāng)海拔800米的陳家鋪村,竟然有一間南京先鋒書店開設的平民書局——這也是我要來松陽看看的一個重要理由。出人意料的是,陳家鋪村無人姓陳,人口最多的是鮑姓。四年前,戶籍五百多人的陳家鋪村常住人口還不到一百人,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了。2018年兒童節(jié),先鋒書店第13家分店在陳家鋪村開業(yè)。起初,迫于山高路窄,運載書籍的卡車只能停在村口?,F已退休的老村支書鮑根余帶領十多位村民,身背肩扛將書搬到山頂由村文化禮堂改建的書局。
先鋒書店老板錢小華是江蘇金壇人,數學家華羅庚的老鄉(xiāng)。我有幸在五臺山本店做過多次講座簽售活動,2015年店慶期間,先鋒書店還主辦了我的攝影展。平民書局開業(yè)以后,我熟悉的詩人作家陳東東、梁小曼、阿乙、龐培、余秀華、海桑等紛紛前來,正是從他們的微信里,我了解到書局的開業(yè)和樣貌。當得知我要去陳家鋪,錢老板特意囑咐要帶御寒的衣服,并讓“90后”山東籍店長夏立接待我們。果然名不虛傳,窗口的山景令人難忘,店里也有不少顧客——懸崖上的書店、靜謐的山村書店、浙江最高書店……這些頭銜讓書局妥妥地成為網紅“打卡地”。我們也不例外,各自購書之后,在臺階上合影留念。
從書局里出來,我們又參觀了飛鳥集民宿,那是在全村最高處。還有今有光藝術書店,也是南京人開的,另一塊招牌是南京大學創(chuàng)意產業(yè)研究中心陳家鋪創(chuàng)作基地。翌日早餐之前,我又一次去了先鋒書店。晨霧彌漫,懸崖下一條彎彎的小路,我看到一只大公雞在拾級而上。
在去橫樟村之前,我們向西去了古市鎮(zhèn),途中參觀了大木山茶園、五羊堰和延慶寺塔,雖然此塔比杭州的六和塔稍晚修筑,但六和塔是宋風宋塔,而延慶寺塔是唐風宋塔。路過卯山腳下時,主人向我們介紹了唐代道教茅山宗天師葉法善,他是唐玄宗的座上賓,活了107歲。
之后,我們來到了望松街道的清代建筑群——黃家大院,松陽首富黃正中祖孫三代建筑的豪宅。魯曉敏親自解說,引得專業(yè)解說員紛紛駐足聆聽。大院坐北朝南,分前院、中院、后院三部分,前院的百壽廳、中院的武技樓和后院的竹菊軒、梅蘭軒等是整組建筑群的精華。各院相互獨立,但有邊門相通,由三代人分別建成,總占地面積6460平米,建筑面積3798平米。曉敏帶我們去看了一片空地,告訴我們那是當年被日軍飛機給炸毀的。他還特意指給我們梁上的木雕,做工極為精細,尤其是兩只猴子,栩栩如生。
從橫樟村返回縣城路上,我們從大東壩鎮(zhèn)向南去了石倉。石倉鄰近云和縣,是客家人的集聚地,分布著四十多座清代古建筑,除了古民居,還有寺廟和古橋。據說村民的祖先明末清初來自福建上杭,迄今仍保留著操閩語遵循閩俗的獨特傳統(tǒng),是以農耕為業(yè)的山民。我們參觀了客家民俗館和契約博物館,發(fā)現石倉名字的來歷也體現了人與神靈的契約精神。我們吃到了豆腐工坊里的新鮮油豆腐,還有美味的黃米粿和松陽薄餅。對我來說,一個小小的遺憾是沒有到后宅村,那里是北京大學城市與環(huán)境學院教授闕維民的老家,將近三十年前,我們曾在加利福尼亞的同一所大學里訪學。
石倉村與楊家村、平田村、西坑村、陳家鋪村、橫樟村以及未能造訪的山下陽村等一樣,屬于松陽75個中國傳統(tǒng)村落,它們散落在松陽的各個方向。如果說山西平遙(世界文化遺產)保存了最完整的明清縣城,那么我可以說,松陽保存了最完整的明清縣域。雖然第一天晚上,梁縣長帶我們雨中走訪了古香古色、煙火氣十足的松陽老街——它被譽為“活著的清明上河圖”,卻錯過了明代詹氏兄弟進士牌坊和安葬“宋代四大女詞人”之一張玉娘的西郊楓林,后者的愛情故事令人唏噓……我已經在期待重訪松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