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民族文學》漢文版2022年第10期|黃玲:姐妹同行(節(jié)選)
黃玲,彝族,中國作協(xié)會員,云南省寫作學會副會長,云南民族大學教授。出版有研究專著《李喬評傳》《高原女性的精神詠嘆》《海男評傳》,長篇小說《孽紅》,長篇散文《鄉(xiāng)之道》《故居遺韻》《從故鄉(xiāng)啟程》,小說集《四季流云》等多部。在《民族文學》《鐘山》《長城》《邊疆文學》《滇池》《涼山文學》《今古傳奇》等刊發(fā)表小說多篇。中篇小說《在假期飛翔》被《小說選刊》選載,《牛翠花進城》被 《北京文學·中篇小說選刊》選載。作品曾榮獲第九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(chuàng)作駿馬獎、第三屆全國女性文學獎 、第八屆全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優(yōu)秀成果獎、云南少數民族文學創(chuàng)作精品獎、云南文藝基金貢獻獎等獎項。
1
一個人孤獨的時間長了,慢慢就會變成哲學家,開始對抽象問題的追問。
蘇雯現(xiàn)在一閑下來,就會不時思考一下,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?;蛟S100個人會有100種回答?,F(xiàn)在蘇雯覺得每天有人想著你、牽掛著你,就是一種幸福。
最近每天早上8點,她都會準時收到一條問候微信。今天發(fā)來的是“人生有緣,長思念;每天問候,如見面;語言不多,情無限;一句平安,勝千言;健康快樂每一天!親愛的姐姐,早上好!”還有一束閃閃發(fā)光的玫瑰。隔著屏幕都能嗅到濃濃的浪漫氣息,讓她心情大好。
這是一場隔著屏幕的姐弟戀。某天晚上有人要求加她微信,一連點了幾次,每次都有兩支玫瑰。蘇雯一時心動就加了,那人微信用的是切·格瓦拉的頭像,好酷??!她翻看他的微信,里面只有不多的幾張照片,他竟然是個穿軍裝的男人,一身迷彩裝,面容清癯,目光冷冷地看向遠方。蘇雯的心突然就動了一下,想起自己年輕時迷戀過的軍人。那是一段可以讓她回味一生的愛情,雖然愛而不得,卻刻骨銘心。從此她對軍人都有解不開的情結。
微信上這個軍人叫杰克,是個外國人。他說自己是華僑,從小生長在新加坡,后來到英國留學。無論走到哪里,父母都會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是華人,要記住漢語。他天生崇拜英雄,所以加入一支雇傭軍,目前正在烏克蘭打仗。
蘇雯半信半疑,畢竟杰克講的這些事情對她來說太遙遠,不好辨別真?zhèn)巍=芸藶榱舜蛳囊蓱],還特意發(fā)了一段烏克蘭“當地”的視頻,夾雜著隱隱的槍炮聲,說自己隨時都會隨部隊出發(fā)去戰(zhàn)斗。
杰克每天早上都會給她發(fā)一段問候的文字,晚上發(fā)晚安祝福。蘇雯也有過疑惑,問他一個上戰(zhàn)場的人,怎么這么閑?他回復說:“姐姐,正是因為隨時會上戰(zhàn)場,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著回家,所以才特別珍惜每一段感情?!彼终f現(xiàn)在雙方正在進行談判,所以他們有一段相對平靜的時間。每天問候蘇雯,能跟她聊會兒天,是他最幸福的事。他的話讓蘇雯深受感動,疑慮也消散了不少。
杰克的情感很豐富,在聊天中和她探討人生,探討愛情。蘇雯想跟他視頻,他說這樣會被周圍的人發(fā)現(xiàn),只能用文字。杰克向蘇雯訴說了自己的情史,他是在遭遇了愛人的拋棄和傷害之后,才下決心參加雇傭軍上戰(zhàn)場的,心里其實就是想戰(zhàn)死沙場以此殉情,不然活著太痛苦了!
他的話讓蘇雯很是同情,她又何嘗沒有經歷過情傷,她懂得那種痛苦,回復了很多安慰的話語。一來二去,兩個人的心便拉近了很多。她以為到這里便差不多了,保持個好友的狀態(tài)??墒墙芸藚s不答應,他說他愛上這個遠在中國昆明的姐姐了,在最痛苦的時刻,是姐姐給了他最好的安慰,他感覺自己遇到了真愛。蘇雯回復他,自己比他大十多歲,是名副其實的姐姐。杰克激動地說,真正的愛情是沒有年齡和國界限制的。等戰(zhàn)爭一結束,他便來昆明找她,帶她一起走天涯。他還給她發(fā)來很多關于愛情的箴言:
“青春短暫,美貌也同鮮花一樣命薄,但愛情卻如同珠寶,與世長存?!?/p>
“愛情像大海,粗淺的人說它是單調的,而高尚的人卻可以從中尋到豐富多彩的生活情趣。愛情是最美好的夢,壯麗著每個人的人生?!?/p>
“很多時候,我們說放下了,其實并沒有真的放下,我們只是假裝很幸福,然后在寂靜的角落里孤獨地撫摸傷痕?!?/p>
蘇雯覺得每一句話都直戳她的心窩,沉寂多年的火塘被撩撥得燃起愛的火苗。在杰克以愛的名義發(fā)起的攻勢下,蘇雯開始淪陷了。多少年沒有聽過這么多甜言蜜語,多少年沒有人對她如此用心。即使隔著屏幕,她也能感受到杰克身上的愛情火焰在四下噴射。
2
蘇雯開始相信自己是戀愛了。
這是多么浪漫的愛情,異國軍人、戰(zhàn)爭,把愛情之花點綴得格外獨特。她感覺自己回到了少女時代的心境中,活潑得像樹上的鳥兒,想唱一支優(yōu)美的歌。女兒杏子在上海工作,跟她視頻的時候驚訝地問,媽媽,看你神采奕奕的樣子,遇上什么好事兒了?是不是找到老伴了?蘇雯笑笑忙遮掩過去,她暫時還不想讓女兒知道杰克的存在,等杰克那邊戰(zhàn)爭結束活著回來,再說也不遲。
是戰(zhàn)爭讓她相信了杰克的愛情,面對一個身在和平年代卻隨時可能戰(zhàn)死沙場的軍人,蘇雯心里充滿崇敬與悲憫的情懷。自己不能為他做什么,給他一些情感的安慰總是可以做到的。當年中學時代她和一位軍人通信的時候,心里也是充滿了對英雄的崇敬和向往,一度愛得迷迷瞪瞪的。
認識才幾天,杰克對她的稱呼就開始變化,先是稱她為姐姐,然后是親愛的姐姐、親愛的、親愛的老婆。蘇雯被他叫得耳熱心跳,卻又十分甜蜜,愛情總是會帶給人享受。比起當面直呼,文字自有一種魔力,讓她不自覺地去翻看杰克發(fā)給她的那些滾燙的話語。杰克告訴她,等戰(zhàn)爭打得差不多了,部隊會發(fā)給他一筆酬金,大約會有十幾萬美金。到時候他就帶著這筆錢來找蘇雯,和她一起度過幸福的后半生。他要給蘇雯買一顆大鉆戒,正式向她求婚。
蘇雯被他承諾的一切撩撥得心花怒放,她不是個物質的女人,但這承諾代表的是愛,這讓她格外感動。她當年和前夫結婚的時候,因為窮,什么都沒要,稀里糊涂就嫁了,也留下了許多遺憾?,F(xiàn)在杰克用愛來彌補她的缺憾,這讓她心里充滿了幸福感。這或許也是上天對她一生篤信愛情的回報。
蘇雯在網上看到過一段某專家的話,說每個人的晚年生活都潛伏著意想不到的危機,隨時可能掀起一場又一場暴風雨。當時她撇了撇嘴很不以為然。到目前為止,她的生活還算是多姿多彩。一個人生活,孤獨不可避免,但是說暴風雨就有些過了。起碼她心里有愛,愛是可以戰(zhàn)勝一切的法寶。
也正是心里裝著對愛的追求,所以蘇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老伴。給她介紹老伴的人源源不斷,相親不下十回。每一回都是失望而歸。雖然年齡大了,蘇雯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愛情的等待。她心里永遠住著一個熱愛文學、向往愛情的女孩子。她住在粉紅色的夢境里,那里玫瑰盛開,春光燦爛。那里的她年輕美麗,渾身上下散發(fā)著文藝氣息。套用一句流行的話說,理想很豐滿,現(xiàn)實很骨感。所以她還是不能完全脫俗,不能不接受相親的尷尬現(xiàn)狀。而且相親,是她目前靠近愛情的唯一途徑。她明白,坐在家里等著,天上終究不會憑空掉下一個愛人來。
她在親戚朋友的安排下,去見一個個老頭兒,經受他們目光的剝蝕,像談生意一樣談晚年的安排。所幸每一次都不成功。她的好閨蜜馮慧總是指著她的額頭說,你呀,你呀,蘇小姐!你真是蘇小姐!
3
在馮慧看來,一個老女人追求愛情,無異于天方夜譚。
但是為了好姐妹的晚年,她還是用極大的耐心一次次陪蘇雯去相親。她的想法很現(xiàn)實:“哪天你病在床上起不來了,得有個人給你端杯水吃藥,得有個人陪你去醫(yī)院吧?說難聽點兒,死了也得有人給你收尸!”
蘇雯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,說,離死還早,我還沒活夠呢!
她心里清楚地知道,自己想要的絕對不是一個男陪護。她要一個不嫌棄她日漸老去的容顏,愿意愛她寵她,能陪她在窗口看月亮的男人。她也知道這樣的男人,如同寶石一般稀缺。那就去茫茫人海中尋找啊,相親,或許也是一條不錯的路徑。她的心對愛的渴望,永遠如同一塊準備吸水的海綿。
她天真地認為,愛的力量可以抵御世俗的侵襲和生命的虛無。
有一次馮慧聽了她的話,笑得直不起腰來。連聲說天啊,天啊,哪個男人會陪你看月亮!他瘋了吧!他寧肯蹲在南屏街看女人的腿,也不可能陪你看月亮。你以為你才18歲呢,成天做夢!蘇小姐呀,我馮慧墻都不扶,就服你,做夢都能做得這么美!蘇雯說你別笑,我想什么說什么,也就說給你聽。我是不甘心,當年談戀愛被父母管著,嫁個男人又不可心。一輩子沒有體驗過愛情的驚心動魄。我是想活著時能好好地愛一回,也不枉來這人世間走一遭。
馮慧說我懂,我懂。我也是女人。年輕時誰還沒做過幾場白日夢??墒乾F(xiàn)在我老頭能陪我到樓下曬曬太陽,我就知足了。蘇雯低聲說了句,對牛彈琴。
那些形形色色的老頭兒,走馬燈一樣出沒于她的生活,卻沒有一個能讓她心動??偨Y起來,別人要找的不外是個晚年的伴,甚至說白了,找個免費保姆。可蘇雯要找的卻是心動的感覺,這是一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的標準。
馮慧嘴上說理解她,但是有了信息還會拉她去相親。
有一次馮慧動用了幾層關系,給她介紹了個80多歲的優(yōu)質老頭兒。據說老人是個老干部,一個月一萬多養(yǎng)老金,住在干休所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子里。蘇雯不想去,卻架不住馮慧熱心,連拉帶拽硬拖了去,還附在她耳邊說,老頭兒活得了幾年?以后錢啊房子啊還不都是你的!這話讓蘇雯有些惡心,說我不是那樣的人!
馮慧拍著她的肩,說,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,但是這么好條件的老頭兒真的不多。
老頭兒一看就是活得很滋潤的人,皮膚白皙,幾根白發(fā)梳得非常順溜,看起來不像有80多歲。他是一眼就看上了蘇雯,連聲說她長得有點兒像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某個電影明星,容易讓人產生懷舊感。接下來對著她便是一陣猛夸,這讓蘇雯對老頭兒多了些好感。但后面的話卻讓她有些尷尬。老頭兒開門見山,說他有幾個條件,只要同意了一切都好說。蘇雯說你說出來,我聽著呢。老頭兒就說如果成了,第一條要和他同睡一張床,夫妻要做成真夫妻。不要像有的女人,一見面就說自己神經衰弱呀,或者就是多年獨處慣了,還沒進門便要求分房睡。第二條,每月可以給她三千塊錢做生活費,由她全權安排生活。第三條,他的子女每個周末都會回來聚聚,要給他們全家做飯吃,讓大家共享天倫之樂。
單是第一條就讓蘇雯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,她實在不能接受自己和一個80多歲的老頭躺在一張床上。之后的兩條,不過是找免費保姆的說辭。她不明白這老頭兒哪里來的自信,相信別人貪他的錢,還是相信別人比他傻?
她借口有事起身要走。老頭兒說你有條件可以提啊,一個月還可以多給你一千零花錢。又拋出誘惑說這房子以后也可以考慮加你的名字。蘇雯尷尬地笑著說謝謝大爺,謝謝大爺!一轉身頭也不回地告辭了。她不能容忍自己再在這樣的氛圍中多待一刻。
出門后她做了幾個深呼吸,才感覺又活了過來。她鄭重地對馮慧說,以后請不要再給我介紹老頭兒了,我寧肯單身。
馮慧說,你真是傻!這么好的條件,打著燈籠都難找呢!
蘇雯說,你眼饞,自己上呀!
馮慧笑著說,我有老頭兒,不然真的就上了。
4
蘇家姐妹有個約定,每年的三月十五這天一定要聚一次,吃一次飯。
這還是多年前二姐蘇雯的提議,她是從一個少數民族的“姐妹節(jié)”受到啟發(fā)的。聽說節(jié)日這天,這個民族的姑娘們要吃五顏六色的“姊妹飯”,還要互相送禮物,聽起來就覺得有情有義。蘇雯是個多愁善感的人,覺得生而為人不容易,生為姐妹更是難得的情分,值得好好珍惜。每年這一天,三姐妹會互送禮物,互送祝福,聚在一起說說心里話,訴訴心里的苦與樂,也不枉姐妹一場。這個節(jié)日她們已經堅持了好多年。今年的三月十五這天,蘇雯約在滇池路上一家民族風餐館相聚。她喜歡這里簡樸的環(huán)境,喜歡穿民族服裝的小妹臉上那份熱情和純樸。她計劃先在這里吃飯,然后一起去滇池邊轉轉,吹吹風。如果機會合適,她還想把杰克的事說給她們聽。一想起生活中竟然有了杰克,她的心便融化在春風里,想跑想跳想唱,想像少女一樣地瘋狂。
三姐妹中蘇雯是最有浪漫心性的一個。上中學時看瓊瑤小說,聽鄧麗君的歌,悄悄談戀愛,從小就不讓父母省心。后來考不上大學,就頂替母親,做了名紡織女工。再后來嫁個同事,生了個女兒。卻一直不甘心過平庸的日子,四十多歲離婚,五十多歲退休。一直活在等待愛情的路上。大姐經常說她是個能折騰的主兒,人傻情濃,沒有活在地上,是個飄在空中的女人。
剛見面,她就發(fā)覺大姐蘇靜今天有些不對勁,似乎根本沒有打扮一下就出門了,穿一件家常襯衫,套件灰色背心,遠遠看上去就是個十足的退休大媽。她目光有些空洞,四下里張望著。蘇雯忙迎上前,說大姐我在這兒呢!蘇靜朝她走過來,嘴里不住抱怨說,今年到處是疫情,外省都封城了,你還有心思搞聚會!蘇雯說,昆明沒事的。趁著這會兒,大家不得趕緊聚聚!
正說著,小妹蘇紅開著她的白色寶馬來了,在窗外朝她們招手。蘇靜說這個三妖精,每次都是最后一個來,要別人等她。蘇紅是三姐妹中最小的,今年也五十出頭了。只是她皮膚白皙又愛打扮,臉上總是化著濃妝,今天她穿一身白色長裙,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樣子。蘇靜有時候叫蘇雯二妖精,有時候叫蘇紅三妖精,她總覺得兩個妹妹身上都有些妖氣,不是腳踏實地的人。好在是自家姐妹,她們從來沒有對她生氣。只是有時候會開玩笑地叫她一聲蘇老師,說她又要教育人了。
蘇紅照例給兩個姐姐帶了禮物,有衣服、口紅,用紙袋裝著,一看牌子就知道價格不菲。蘇雯笑著說了聲謝謝,大姐接過禮物卻并沒有高興的樣子,淡淡地說現(xiàn)在不戴口罩不能出門,抹什么口紅。蘇雯帶的是兩束鮮花,鮮艷的粉色玫瑰,放在桌上馬上襯托出了她們的浪漫,引得旁邊的人直張望。
蘇靜皺皺眉說,哎呀,我怎么把禮物這事兒給忘記了呢!如今忘性太大,人真的老了呀!今天我來請你們吧,等下買單你們就不要跟我爭,我買。蘇雯笑著說沒關系的,咱們自家姐妹就不用見外。
往年的姐妹聚會,三個人都會說說心里的愿望。想去海邊的某個地方,找間公寓住下來,過消閑的日子?;蛘唛_車去新疆、內蒙古,自駕游,飽覽祖國的大好河山。今年因為疫情,旅游的愿望都成為泡影。飯桌上說得最多的還是疫情。蘇紅說你們還是囤點兒東西吧,吃的用的都行,說不好哪天就封小區(qū)了。蘇靜有點兒漫不經心,茫然地說,囤什么好呢?不是正好少吃點兒,減減肥。
蘇雯覺得大姐今天有點兒反常,忍不住問她,最近家里有事嗎?大姐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說能有什么事,兩個退休老人過休閑生活。你姐夫每天都跑老遠,去采蓮河邊釣魚。兒子上班經常出差,一個月難見他一面。沒事的。轉頭又對三妹蘇紅說,你不要成天只知道到處玩,用點兒心在你老公身上好不好,你要看他緊一些。我在親戚那里可是聽到了一些傳言,男人有錢就變壞,人家說他在外面跟女人胡來。你就真的要裝不知道嗎?
蘇紅穿的用的都是名牌,單是腕上戴的玉鐲手上提的包就不知道值多少萬,一身都是富貴氣。她聽了蘇靜的話也不生氣,淡定一笑說都是自家姐妹,我也不瞞你們,我管他,管得了嗎?他要真的跟我離婚,除了給點錢打發(fā)我,我還能有什么?不但老公沒了,連家也沒了,兒子才上高中呢。不如就這樣糊涂著過,對大家都好,好歹我是他的正妻。再說我家這點兒事真算不了什么,現(xiàn)在某些有錢人的生活,你們根本想象不到。
大姐的三觀跟她明顯不在一路,直愣愣看了她幾眼,說你真是想得開??!蘇紅說我要想不開,早跳河去了,值得嗎?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。每天起來還能見到太陽,我就很滿足了。該吃就吃,該玩就玩,一轉眼人生都“夕陽紅”了啊,姐姐們!這回是蘇靜反倒被小妹給教育了,臉色一下就變得有些蒼白。
眼看就要戧起來,蘇雯忙打岔說別提那些破事兒了,服務員,給我們上菜。
飯桌上的氣氛不好,大家都低了頭不作聲,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,聊著。蘇雯說,我說點好玩的事兒給你們下飯。她邊吃邊講了個笑話,說一個女的去相親,不想正趕上男方家的小區(qū)隔離,結果一去就在人家里待了半個月。好吃好喝地侍候著,這親事不成都不可能,最后皆大歡喜了。蘇紅說我還聽說有對離婚夫妻,前夫去前妻家看孩子,也是正好趕上隔離,一待半月,弄得最后都快復婚了。
如今要講個讓人開懷大笑的笑話,好像都不大容易。除了蘇雯因為心里想著杰克而充滿快樂,另外兩個姐妹的臉上明顯有些應付的痕跡。窗外明明是藍天白云,但是她們看向窗外,總感覺到天空下面有一片巨大的陰影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蘇靜望著盤中的菜發(fā)呆,夾了塊骨頭就往嘴里送。急得蘇雯忙扯住她的手,說姐那是骨頭,小心梗著。蘇紅夾了菜放到蘇靜盤子里,說姐你今天怎么沒有胃口,我看你沒怎么吃菜呢!這是你平時愛吃的鬼雞。
蘇靜干脆放下筷子,嘆口氣說想起疫情就沒有胃口了。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有一天就被封了小區(qū)。蘇紅說,所以才要多吃,愛吃什么就點上。先吃好了,再想別的問題。
蘇雯說,記得我們都還是小姑娘時,有一個星期天大姐偷偷帶我們去滇池游泳。那時候滇池的水好清哦,能看見魚蝦!蘇紅小,還被水嗆了好幾口。晚上回去都不敢告訴爸媽,生怕被罵。而今一轉眼爸媽都去世多年,咱們姐妹竟然都奔夕陽紅了!這時間過得好快??!說句實話,你們感覺自己的人生幸福嗎,滿意嗎?
那兩個人都沉默了,用筷子點著盤子里的菜不作聲。
和自家姐妹相比,蘇雯是活得最虛無縹緲的一個。在大姐眼里,她好高騖遠,心比天高;在妹妹眼里,她活得上不沾天下不落地。
所以,也只有她才會問出這么讓人尷尬的問題。
5
要說幸福的話題,她們覺得大姐蘇靜最有發(fā)言權。
蘇靜從小就是家族的驕傲??即髮W、參加工作、結婚嫁人,一溜兒地順下來。從來沒有讓父母操過心,是個乖乖女。做了三十多年的中學教師,幫過不少親戚朋友解決孩子上學的事兒。丈夫也是同一個學校的教師,他們一個教語文一個教數學,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天作之合。
蘇雯一直覺得要是大姐不幸福,那周圍的人誰都不配談幸福。
可是她感覺退休之后的大姐變了很多,她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和幸福似乎不沾邊。皮膚松弛、蒼白,眼圈發(fā)黑,嘴角神經質地抖動著。敏感的蘇雯意識到大姐一定有心事,而且還是很重的心事。但是她也知道以大姐的脾氣,是不會輕易向人傾訴的,哪怕是姐妹。大姐和蘇紅從小不對付,蘇紅不愛讀書,連大學都沒有考上,這讓大姐很看不起她。但是蘇紅命好,長大后嫁了個富二代同學,人家家里有家族食品企業(yè),吃穿不用愁。蘇紅的老公分管一家分公司,蘇紅在企業(yè)里掛個名,過逍遙的富婆日子。連丈夫在外面包小三的事,竟然也可以裝作不知道。
蘇雯不知道蘇紅的人生算不算幸福。
大姐還能和蘇雯說上話。但大姐是個務實的人,對蘇雯一輩子追求愛情的人生也是不滿意的。她說人要活得現(xiàn)實一點,年輕時可以浪漫,退休之后便要務實,踏踏實實找個老伴過完后半生才是正事。
大姐教了一輩子書,說話的方式總是教導模式。蘇紅背地里總說她是教書教糊涂了,不會正常說話。兩人不怎么來往,好在有蘇雯在中間和稀泥,姐妹三個才能在一起吃頓飯。
見她倆都不吭聲,蘇雯有些后悔,覺得自己是問了個愚蠢的問題。
趁大姐起身上衛(wèi)生間,蘇紅對蘇雯使了個眼色,說你有沒有注意到大姐今天的表現(xiàn)?說話前言不搭后語,是遇到什么事了吧?蘇雯說我是意識到了,可是她能有什么事?蘇紅冷笑一聲,說我知道是什么事。大姐退休后在家炒股的事兒你知道吧?蘇雯說知道,聽大姐透露過幾句,說在家待著沒事干,就跟人學炒股。蘇紅說你不知道吧,這幾天正鬧股災,大姐十有八九是吃虧了。
蘇雯瞪大眼睛呆住了,她不懂這方面的事。蘇紅是懂的,她老公做生意,也炒股。她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。蘇紅說你什么時候見過大姐有那種心神不定的表情?一定是遇上大事了,你趕緊去衛(wèi)生間看看。
蘇雯忙起身去到衛(wèi)生間。
只見大姐伏在洗手臺上,好似在洗手,但是渾身抽搐抖動。蘇雯輕輕拍了拍大姐的背說,姐你怎么了?有什么事跟我說呀!大姐頭也不抬地說我突然胃疼,可能是……是昨天吃壞肚子了……
可是蘇雯知道這不過是個借口,大姐臉上未干的淚痕暴露了她的心事。大姐撫著胸口喃喃低語說剛剛太疼了,實在忍不住了!
蘇雯不好多問,輕輕拍拍她的背說要不要我陪你去醫(yī)院看看?大姐擺擺手說現(xiàn)在好多了,沒事的。突然又沒頭沒腦地說了句,剛才你說起幸福的話題,我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滾石上山的西西弗斯?。√K雯愣住了,不明白這句話里的含義。
蘇靜抬起頭,又問了她個意外的問題:雯雯,你能接受一個不完美的大姐嗎?
這話從蘇靜口里說出來,蘇雯驚訝極了??粗蠼阃纯嗟臉幼樱啦皇巧顔柕臅r候,只能上前抱住她的肩安撫說不要這樣,有什么事情咱們慢慢說。大姐軟軟地癱入她懷里,顫抖得像風中的一片樹葉,那么軟弱無助。片刻之后,大姐推開她說,好了,咱們出去吧,蘇紅等著我們呢。
蘇雯心里很難過,從小到大她看到的都是大姐堅強能干的一面,現(xiàn)在老了的大姐,卻變得這么軟弱無力,幾縷白發(fā)飄在鬢邊,更增添了幾分凄涼。這讓她心里一時無法接受,淚水悄然涌了出來。
當她們回到桌邊時,大姐已經恢復平靜,臉上重新掛起一縷勉強的笑意。蘇紅一副看破不說破的表情,意味深長地嘆口氣,也不多問。她淡淡地說前幾天剛剛去做了個體檢,可能乳房有點問題。蘇雯關心地問她有什么問題,嚴重不嚴重。蘇紅淡然一笑說吃五谷雜糧的人,有點兒毛病也正常。沒事的,沒事的。
蘇雯被大姐的事搞得心緒煩亂,沒去多想她的話。
真是一個多事的春天!三姐妹各懷心事,這天的聚會氣氛變得沉悶起來。連去滇池游玩的計劃也被擱置了。在這樣的氣氛中,蘇雯根本不可能提起杰克。
6
馮慧就住在蘇雯樓下,她倆經常會湊到一起追劇,她們最喜歡看《甄嬛傳》,還喜歡看穿越劇,邊看邊爭論。有時候看著劇,她也會把話題扯到蘇雯身上,借題發(fā)揮一番,說蘇雯活得太文藝。說白了就是活到老,也不肯放棄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想??偱沃焐蠒麴W兒餅,還剛好砸中她的腦袋??偱沃h方會馳來一匹白馬,以為馬上騎著王子,走近卻是唐僧。
馮慧說,老妹兒,人要活得清楚明白,不要活得像電視劇中的人物。
馮慧一向嘴毒,就是對閨蜜也不肯放過,還說這是為她好,人總是活在夢中是不現(xiàn)實的。蘇雯也懟她:“一個人一輩子連夢都沒有,渾渾噩噩地活著,有意思嗎?你整天趴在牌桌上,不也想著多胡幾把?沒有點兒念想,你打牌干什么?”馮慧說:“不過就是消磨時間罷了,打個牌哪來的理想!我可不像你,一輩子都是文藝女青年?!碧K雯并不認為一輩子沉浸在文藝女青年的夢境里有什么不對,起碼讓她相信自己也曾經有過夢想,曾經有過戰(zhàn)勝虛無的武器。年輕時,她因為喜歡文學,被身邊的人嘲諷。其實她所謂的喜歡文學,也就是喜歡看瓊瑤的言情小說,整天沉浸在對完美愛情的憧憬中。
一個紡織女工不好好工作,愛看瓊瑤小說,這本身就容易被人找到攻擊的靶心。那時候,蘇雯第一次體會到了作為人的孤獨。一旦你與眾不同,就會被貼上小資標簽,弄得入團都受影響。她和馮慧的友誼就是那時候結下的,馮慧是團員,在團支部會上為她據理力爭,力數她做人的優(yōu)點和工作上的成績,力圖說明她入團是順理成章的事。最后蘇雯還是沒有成為一名共青團員,卻因此和馮慧成為幾十年的好朋友。
女兒杏子考上大學后,她就和那個喜歡喝酒、喝了就發(fā)酒瘋的前夫離了婚,選擇一個人過單身生活。
蘇雯認為,杰克能夠穿過茫茫人海出現(xiàn)在她的生活中,一定是上天的垂憐,上天可憐她一輩子都在追求愛情的路上跋涉,終于在她還不算太老的時候,把一個渾身被愛的氣息包裹的男人送到了她的生命中。他連名字都那么洋派,那么與眾不同。當她叫著他的名字喃喃自語的時候,像極了瓊瑤劇中的女主角。
“哦,杰克,我的愛人!我的生命因你而精彩!”
也許是她的愛情感動了杰克,他發(fā)來微信說他的部隊任務已經完成,最近就要把酬金發(fā)給他。他們相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。
他說,親愛的老婆,我好盼望與你見面的日子。你一定要在昆明等我。
蘇雯回復他,親愛的杰克,我會等你到地老天荒。等你來昆明,我?guī)闳タ吹岢?,去吃小鍋米線,吃少數民族的鬼雞。還要帶你去爬西山龍門,看撈魚河濕地風景。昆明有許許多多值得看的風景,你來了一定不會后悔。
杰克說,親愛的老婆,今晚你一定要做個好夢,我們會在夢里相見。
蘇雯回復他,親愛的杰克,我在夢里等你。我為你準備了昆明最美麗的玫瑰。你一定要來我的夢里,我愛你!
……
(閱讀全文,請見《民族文學》漢文版2022年第10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