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海文學》2021年第8期|薛濛遠:果腹哲學
“要注意膳食平衡啊。”整容醫(yī)生撓撓頭說。整容醫(yī)生本是一位肛腸科醫(yī)生,嫌收入低才走上整容的康莊大道。他的家人不管這些,依然把他當作家里唯一一個學醫(yī)的,有什么病不愛去醫(yī)院看,就愛問他。整容醫(yī)生不勝其煩卻也沒有辦法,只能任七大姑八大姨踏進他工作的醫(yī)美會所,咨詢她們的痔瘡、痤瘡、老寒腿。這不,他的一個侄女又來咨詢水腫和頭暈的問題。
侄女點點頭復(fù)述:“膳食平衡?!?/p>
“換句話說吧,你的消化系統(tǒng)得了憂郁癥。因為你吃得太差,所以動不動就生病,動不動就生病?!?/p>
“可我……我每天三頓營養(yǎng)劑都按時服用的啊。”
叔叔撓撓頭。這是難以同異性親戚提的話題,何況小姑娘如今已經(jīng)成年了:“合成劑確實能給你營養(yǎng),對的。不過你的飲食結(jié)構(gòu)缺的不是營養(yǎng),是……開心,你知道嗎,快樂?!?/p>
如叔叔所擔心的一般,侄女臉紅了。
“生理需求嘛,大家都有的?!笔迨逯斏魈暨x字句,避免聽起來像變態(tài),“你懂的?!?/p>
“我買再好一點的營養(yǎng)劑呢?可以嗎?”
“你沒有看得上的男生嗎?哦,也不一定要男的,年輕人嘛,現(xiàn)在的時代也開放了?!笔迨逍睦锇蛋档叵耄液湍阋粯涌释Y(jié)束這場對話啊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顧慮?”
“我覺得和別人一起……進食,很惡心。只要女性一天沒有和男性平等,我就不想和男的……”
叔叔等著侄女把句子說完,但她似乎沒有講完的意思。
叔叔瞥一眼時鐘:“這和男女平等有什么關(guān)系?”
“男女之間,無非一些破事。我聽太多了,各種狗血。影響工作,影響生活。”
“瞧你說的。不嘗試一下,你怎么知道呢?”
“因為有他人的經(jīng)驗。老鼠藥有毒,你會吃嗎?”
叔叔眨眨眼睛,搖搖頭:“不吃?!?/p>
侄女嘴角漏出少許勝利的笑容,又馬上收住了:“不親自嘗試一下,怎么知道呢?”
整容醫(yī)生長長地嘆一口氣。他拿出一張?zhí)幏焦{,拿墨水筆在上面霍霍劃出兩個字,“戀愛”,扯下紙,拍上桌:“你就當是吃藥,為了健康嘛?!?/p>
侄女拿起處方箋。
于是乎,就當是吃藥,為了健康,侄女開始談戀愛了。
來給糊涂了的讀者解釋一下。
食色,性也。在讀者諸君所在的現(xiàn)實世界里,兩性關(guān)系的核心是“性”,而在咱們這故事的世界里,其核心是“食”。以快樂而非維生為目的的進食,是私人的、戴道德鐐銬的;相反,以快樂而非生育為目的的性愛,則是公開的、社會廣泛接受的。
沒有對象的人通常只吃營養(yǎng)必需品,諸如壓縮餅干、谷物液體、維生素片等。擁有了親密關(guān)系后,才兩人一起共進美食。一旦交往或者結(jié)婚,到外面偷吃是不被允許的。
商場、公司等建筑里,會有公共進食間,里面是一個個小隔間,隔間里是一把椅子、一塊小桌板,方便人們在不被看到的情況下進食。每到飯點,公司的進食間就要排長隊。侄女不喜歡自己公司的進食間,保潔阿姨打掃得不頻繁,經(jīng)常會看到食物的殘渣留在桌板。進食對她而言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務(wù),同男人一起進食在她看來是不可理喻的。
侄女不討厭男人,她討厭的是戀愛。
初中起,她便會自然而然地喜歡電影里的男主角了,金發(fā)碧眼的那種;后來,她喜歡上電影里的各種黑道黑幫,日本的意大利的移民的統(tǒng)統(tǒng)照單全收;再然后,她迷上各種劇集里沒有出息好欺負的軟飯男。總之,雖然她對男人的品位我們不予任何評價,但人家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異性戀。
異性戀歸異性戀,她從沒動過談戀愛的念頭,留一頭短發(fā),令不少人默認她是個拉拉。偶爾也有不以發(fā)型先入為主的勇士試著約她,結(jié)局都是侄女驚覺“我把你當朋友,你竟然想和我吃飯”,怒而同對方絕交。
如今,侄女的消化系統(tǒng)得了抑郁癥,她硬著頭皮談戀愛了。平日最愛“辟謠”、“科學”、“邏輯”這類字眼的她,四年間不遺余力執(zhí)行醫(yī)囑,戀愛范圍覆蓋不同階級不同性格不同學歷,談的男人從小學文憑到博士學歷,保安到CEO,初戀的到離過婚的,英俊的歪臉的,高的富的帥的皆有之(搞到同時達到高富帥三個指標的男人超過她的能力范圍)。
接下來,我們簡單介紹一下侄女的部分戀愛經(jīng)歷。
STRIKE 1
侄女的第一個男人是她的鄰居。
對方大專學歷,兩人關(guān)系持續(xù)三年,因為食物中毒分手。
從公司回家,侄女發(fā)現(xiàn)忘了帶鑰匙。
侄女的家庭背景還不錯,雖然工資不高卻還獨自住在古色古香的老式江景公寓里。她在CELL影業(yè)上班,她待的項目組叫文藝片組,是公司用來提升格調(diào)的,沒什么實質(zhì)性權(quán)力。組里一共五個人,其中一個是實習生。文藝片組的頭頭人稱女魔頭,侄女向她匯報,經(jīng)常緊張到胃痛。
但侄女愛電影,對工作盡心盡力。她喜歡公司的第二個原因是其他部門一位叫做蕪明的男同事,有著同娛樂圈格格不入的出世氣質(zhì)。只要同他聊天,侄女就會像吸到剛點燃的香氛那樣,松開眉頭的結(jié),深呼吸。
這天她挨了女魔頭的訓,之所以能夠堅持讓屁股留在工位直到下班,全靠幻想邊洗泡泡浴邊看小說的景象。可回家后,她忘帶鑰匙了,那些美妙的幻想被拒之門外。她踢一腳本該負責阻擋除了她的一切的門,坐到地上,檢索周邊的配鎖店,三家里兩家電話打不通,一家說正在外面跑業(yè)務(wù),大約要一小時半才能到。
其實,這天剛好保姆阿姨臨時換了上門時間,不久就會到,只是侄女將這約定落在了腦后。
侄女敲響鄰居的門??吹介_門的人的臉時,侄女心想,她的第一個男朋友就選他了——不過此刻她有更緊急的問題需要解決。
“借陽臺給我用用!”
“請問你是……”英俊的五官重組出英俊的困惑表情。
“哇,豹貓!”侄女徑直闖入別人的客廳,蹲下身摸別人的貓。貓從夢中驚醒,咬她一口跑了?!澳愕呢埡脙磁丁!?/p>
“他脾氣很好的。這也不是我的貓,我?guī)团笥颜湛吹摹!编従涌纯醋呃瓤纯粗杜?,見她暫時沒有要走的意思,只得關(guān)了門。
侄女往陽臺走:“貓貓換了新環(huán)境,不適應(yīng)?!?/p>
“豹貓一直住這,是我搬進來照顧他。我朋友出國了?!?/p>
“我忘帶鑰匙了,開鎖的一時半會來不了,我們陽臺這么近,能不能讓我從這里翻到我家里陽臺?”
“不行。”
對方的不婉轉(zhuǎn)令侄女吃了一驚,雖然她踏進別人家門也沒有絲毫的婉轉(zhuǎn)就是了?!澳愣甲屛疫M客廳了,進一下陽臺有什么不行?”
“讓你翻陽臺太危險了。我來翻陽臺,然后從你家里面幫你開門,如何?”
“好好好!……好……”
男生走進陽臺,侄女猶猶豫豫地跟著。鄰居嫻熟地翻到隔壁陽臺,令她忍不住想,以后陽臺門可千萬要鎖好了。
貓叫喚一聲,侄女低頭看它,小動物突然轉(zhuǎn)換了態(tài)度,對著她的腿蹭個不停。她蹲下逗貓,完全不知道隔壁保姆阿姨正打開她家門。阿姨聽到陽臺處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踮著腳往臥室方向探頭,試著喊陳小姐,沒有回應(yīng)。她往臥室走,突然撞見個陌生男人。阿姨忍住尖叫的沖動問:“陳小姐呢?”鄰居沒料到家里會有人,一時半會沒反應(yīng)過來,反問道:“陳小姐是誰?”阿姨撥打了110,然后發(fā)生了這樣那樣的事,然后鄰居開始和侄女交往了。
問侄女是否愿意當他女朋友時,鄰居問:“你不介意我沒房沒車嗎?”侄女驚呼:“這有什么好介意的?”畢竟,她是個開放、公平的人。
鄰居借住的家房型和侄女的類似,中產(chǎn)單身人士的常見房型。打開門映入眼簾是客廳,客廳的中間是大床,對面裝著電視,客廳后面是陽臺。左手邊有浴室,四壁都是落地玻璃,馬桶周圍有遮擋視線的簾子。單元里唯一不同于常見房型的是被實心墻壁隔開、最里側(cè)的廚房加餐室。侄女同鄰居交往了五個月,沒進過他的藍胡子房間。
交往的第二十一周,鄰居給兩人的陽臺搭了座小橋,歡迎侄女隨時去他那兒擼貓,哪怕他不在家。周末的晚上,鄰居還在上班,侄女爬過小橋,把豹貓抱回自家被窩里看恐怖片。害怕的時候,她抱緊貓或舉起貓擋眼睛??植榔锏膽夷钸^早解開,令觀眾失望的真相給侄女帶來倦意,她不知不覺睡著。醒來時,屏幕里的怪獸正在悄無聲息地食用主角。
豹貓不在侄女懷里。
“豹豹?”侄女四下張望。
她爬出被窩,搓搓胳膊,在房間里找了一圈,沒有貓。單薄的吊帶睡裙與秋意漸濃的夜風催她打了個噴嚏。她回頭看風來的方向,陽臺的門不知什么時候打開了。白色半透明的窗簾幽幽地晃動身體搖搖頭,表示它們沒有目擊任何她想獲知的信息。侄女奔到陽臺上往下望。地面上應(yīng)該是沒有跌死的貓尸體。她也看不清。
她翻過陽臺小橋,跳進隔壁家。黑暗中摸索燈的開關(guān),絆了一跤。腳好像劃破了,她拿出手機照傷口,而后繼續(xù)四下尋找。光束割破黑暗,一瞬間似乎照到貓的尾巴,光停頓下來的時候,貓尾巴已經(jīng)消失在了虛掩的門后。侄女快步上前推開門,門尖銳地叫喚出吱呀聲。
黑暗里,貓的雙眼發(fā)出光亮。
“豹豹!”
侄女俯身抱起貓,用臉猛蹭它的臉。貓雖然心不甘情不愿,卻也任她犯傻。侄女揣著貓站起身,終于意識到她正站在廚房里。
她打個哆嗦。隱晦昏暗的空間里,密密麻麻整整齊齊排布著瓶、罐、盒。侄女對詳情不甚了解,但也足夠知道那里面裝著的是淫穢的香料、食材??諝饫镫[約可以聞到從容器里偷跑出來的氣味,是享樂、縱欲、罪孽、污穢的味道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身后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侄女驚得勒著了貓,貓亮出爪子抓破侄女的手,繼而跳下地板。侄女疼得叫喚。
“你沒事吧?”鄰居打開廚房的燈,快步上前查看侄女的傷口。
侄女避開他,沖出廚房來到客廳里:“我……貓……剛才豹豹不見了,我怕它丟了,才進來找的……”
“豹豹,你又調(diào)皮!”鄰居訓一臉不屑的貓,“你等等,我去給你拿創(chuàng)可貼?!?/p>
侄女意識到臉漲紅了,又因為區(qū)區(qū)食物配料就能讓自己臉紅而羞愧,臉愈發(fā)紅。她低下頭,懇求自己臉色爭氣點,在鄰居拿著創(chuàng)可貼回來之前變正常。令她意外的是,回來的鄰居似乎也有些尷尬。
“廚房里的東西都是房東,我朋友的……他好這口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侄女把頭垂得更低了。
“我偶爾也用里面的東西做過飯,里面有款調(diào)料叫胡椒,我很喜歡……”鄰居攬住侄女的腰,慢慢貼住她,“你想試試看嗎?”
她想逃。一直以來,侄女吃的都是營養(yǎng)流質(zhì)、纖維塊等維生類食品,她看過的電影里有人做飯的情節(jié),但都跳過了實際的步驟,或是遮擋了關(guān)鍵的畫面。侄女一部限制級美食片都沒有看過。
侄女明白,飲食解放是婦女解放,她不認為胖子是蕩婦,理智上明白女生要學會接受自己的吃相。理論歸理論,對實踐侄女還是抵觸的——因為她吃東西的時候,總?cè)滩蛔〈蜞谩?/p>
鄰居拉著侄女的手走回廚房。
第一次和男人吃飯的體驗,并不是影視作品里描述的那般美妙。它不是搖曳的燭光般神秘、浪漫、自然、流暢的,銀幕里完美的流程是彩排、布光、剪輯、調(diào)色的結(jié)果。銀幕外的共進晚餐機械、野蠻、僵直、尷尬,是套因為禁忌而被過度美化的動作流程。整個過程中,侄女都在提醒自己,這是藥方,是營養(yǎng)不良的治療方案。
鄰居從她身后環(huán)抱她,扶著她的手教她敲雞蛋,起油鍋。她在做飯過程中被刀劃到、被油濺到、鹽撒到貓抓的傷口里。她頭腦暈眩,帶著哭腔問:“吃飯為什么非得這么痛不可?”
鄰居不會理解侄女的屈辱感,反而覺得她的談吐清純得可愛:“第一次都是這樣,以后就好了?!?/p>
菜品備齊,侄女跟著鄰居往餐桌上擺盤,避免和他對上視線,直到她發(fā)現(xiàn)桌上只有兩雙筷子:
“沒有公筷嗎?”
“家里就兩雙筷子。偶爾一次沒有公筷,沒事的?!?/p>
“得病怎么辦?”
鄰居親吻撫摸侄女,試圖蒙混過關(guān)。
侄女把他推開:“沒有保護措施絕對不行?!?/p>
鄰居嘆氣,轉(zhuǎn)身出門買公筷。他關(guān)上門的咔嗒聲飄浮在飯菜上方,不知何去何從。侄女望向窗外,站起身想回隔壁自己的家。可是,回了又能有什么用?他發(fā)現(xiàn)她不在,會敲她的門。她拿出手機,屏幕光照得她臉發(fā)白。她打開手機,檢索附近的酒店是否還有空房。有。侄女點擊預(yù)定,支付。她站起身,從一間房間晃到另一間,找到貓。她蹲下身摸它。貓喵一聲。侄女抱起它,把臉埋進小型哺乳動物的溫暖中。
“豹豹,你陪我去酒店,好不好?”
“喵?!?/p>
侄女起身披上外套,抱起貓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的時候,把手卻從外側(cè)被按下了。鄰居喘著氣打開門,看來是跑著來回的。
“怎么,等不及啦?”鄰居關(guān)上家門。
“其實我……”
“你可真壞,大半夜的讓我下樓買公筷啊。”
壞?侄女皺起眉頭。
鄰居拉起侄女的手,把她牽到餐桌邊。他們落座,鄰居愛撫侄女的臉龐,直到手指漸漸滑到唇邊,輕輕推開她的嘴唇。他將一勺雞湯送進侄女的嘴中。侄女謹慎地將湯咽下,憋氣防止打嗝。這就是所謂以愉悅為目的的食物。她說不上湯是什么味道,也不覺得吃它開心。
鄰居吧唧嘴的聲響令侄女感到反胃,腹部劇烈地疼痛起來。
兩人的第一頓飯,因為侄女跑去洗手間而半途告終。
次日醒來的時候,侄女感到不協(xié)調(diào)。對她而言,世界發(fā)生了巨大的變化,而鄰居卻仿佛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她洗漱完離開浴室時,看到桌上鄰居給她準備好的營養(yǎng)劑。他從洗手間出來,換好衣服去上班,親一口她的額頭,讓她慢慢來。
侄女走向窗邊發(fā)呆,看到鄰居走出公寓,穿過馬路,走進對面的IT企業(yè)大門。她轉(zhuǎn)身回到沙發(fā)上,留意到他落在茶幾上的手機。她換上衣服,拿起他的手機出門。
“你好,我想找秦域先生?!敝杜畞淼焦厩芭_,邊張望頗具品位的裝潢邊問道。
“請問您有預(yù)約嗎?”
“他的手機落家里了,我想交給他。他沒手機,也聯(lián)系不了他?!?/p>
“我來幫您聯(lián)系,請問他在哪個部門?”
“好像是……安全什么的?!?/p>
“網(wǎng)絡(luò)安全?”
侄女點頭。前臺一通噼里啪啦敲鍵盤,露出疑惑神色。“您能再重復(fù)一下名字嗎?”
侄女向前臺解釋兩個字的寫法。對方再查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侄女謝過前臺準備離開,卻剛好看到了鄰居,并意識到他口中的“在A公司安全部門工作”,指的是在頂尖互聯(lián)網(wǎng)企業(yè)當保安。
鄰居看到侄女,露出他英俊的笑容,只是笑容里沒能藏住驚訝和羞愧。他向她走過來。她沒有笑。
等成功吃完一頓飯,打破自己沒有同男人吃過飯的詛咒,就同他分手。她心想。
侄女的決心沒有實現(xiàn)。
吃完第二頓飯,她沒有分手。第三頓,依然沒有。漸漸地,她愛上了美食,任由它控制,享受服從自由。從小到大她以自己能掌控一切為傲,實際上卻為此所累,對待自己的身體也像對待機械一般,醫(yī)囑戀愛便戀愛,卻在規(guī)劃中意外發(fā)現(xiàn)了失控的快感。這快感自頭皮而起,滲透頭骨浸潤腦髓,令大腦脫離思考的疲憊懸浮到高空,從前所未見的角度俯瞰肉身。
她向叔叔匯報,腸胃系統(tǒng)不再憂郁,她的身體更有氣力,起床不再艱難,出門不再痛苦。叔叔則背負令侄女同保安交往的責任,每每見到哥哥都擔驚受怕。他認定小女孩不久就會分手,沒料到丫頭一交往便交往了三年。
保安對收入及背景自卑,揮霍存款擺出大方姿態(tài),卻偶爾還是有疏漏的時候。有一回,他為了用優(yōu)惠券訂了廚房里有蟑螂的賓館,令侄女太容易想像出嫁給保安后生活的模樣。
侄女的腦分裂為兩個狀態(tài),本能狀態(tài)與理智狀態(tài),兩個狀態(tài)水火不容非此即彼,沒有中間值。同保安進餐時,她的腦袋切換至本能狀態(tài),不計未來、沒有煩惱、從不判斷,貪婪吸食舌尖的快感,她的食欲令保安害怕;保安不在身邊時,她的腦袋切換至理智狀態(tài),明白戰(zhàn)勝階級差異的happy ever after只存在于政治正確的童話中,她也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開放、平等。她不想承認,但她確實是個只看錢的勢利女人。
侄女害怕如果離開保安,腸胃系統(tǒng)會再度抑郁。她試圖勸說自己,愛的是美食,不是保安,她能愛上任何第一個給她美食的男人。可是自己并不聽勸。就這樣,侄女焦灼在兩個完全不同的自己間,直到三年后的某天,她和保安同時因為食物中毒住院。
讀者朋友或許已經(jīng)意識到了,對她所在的世界而言,食物中毒就像我們這兒的梅毒、淋病、艾滋,是被笑話或是受到歧視的疾病。侄女住院一個月,在這一個月期間,她下定了決心。
他們分手了。叔叔和父親如釋重負,但最感受到解放的,是侄女本人。
STRIKE 2
侄女的第二個男人是位CEO。
對方小學學歷,兩人關(guān)系持續(xù)三個季度,因為侄女有口氣分手。
“沒房沒車的不行?!敝杜畤@息著向叔叔總結(jié)道。叔叔欣慰地反復(fù)點頭。
侄女買了相親公司的高級會員,十萬元,媒婆團隊為她匹配了一位男性:CEO,小學學歷,從沒談過戀愛。
第一次見面時,CEO開著顏色扎眼底盤過低的溢價車來接她。停車之后,他從車里出來替她開了門,她于是決定同他交往。CEO問,“你不介意我學歷低嗎?”她真心誠意地回答:“這有什么好介意的。”畢竟她又開放又平等,何況,侄女也對不需要高等教育便能成功的CEO充滿了好奇。侄女把男孩子氣的衣服都收了起來,買了各種或是露出胸口上半截、或是要吸緊肚子才能穿的衣裙。
交往三個月后,CEO不再為她開車門。三個季度后,侄女發(fā)現(xiàn)他和別的女人一同進餐。CEO解釋道,侄女有口氣,影響兩人共同進餐的氣氛。但這件事難以啟齒,為了不傷害她,他才一直沒有同她提。
侄女找叔叔幫她看口氣的問題,叔叔解釋說,她的腸胃得過抑郁癥,同前任吃飯又得過急性腸胃炎,比較脆弱。現(xiàn)在這位CEO總是加班到凌晨后找她吃飯,她的消化系統(tǒng)自然不會好,她需要規(guī)律的飲食。
侄女打了匿名舉報電話,告知相關(guān)機構(gòu)CEO偽造文件的事實。
然后,她恢復(fù)了規(guī)律的飲食。
STRIKE 3
侄女的第三個男人是位程序員。
對方博士學歷,兩人關(guān)系持續(xù)三個月,因為對方撒謊而分手。
“學歷低的不行。”侄女嘆息著向叔叔總結(jié)道。叔叔欣慰地拍侄女肩膀。
侄女思忖,隨機邂逅效率低下,在大數(shù)據(jù)的時代,她應(yīng)該充分利用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優(yōu)勢擇偶。她下載婚戀應(yīng)用,程序源源不斷給她推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男人,她若是感興趣,就點個贊,不感興趣,就用手指快速輕巧地劃過去,皇上選妃般傲慢。不同于皇上的是,逐個篩選男人耗費時間精力,卻通常是手指劃酸了,半條滿足訴求的胳膊或者腿都沒找到。
瀏覽完吻合她的搜索關(guān)鍵字的用戶后,侄女同所有候選男性發(fā)消息聊天,最后篩選下來的是位程序員,博士學位,離過一次婚。他給她發(fā)甜言蜜語,也給她發(fā)了張民事局的單身證明,兩人開始交往。她不介意對方離過婚,畢竟她開放、公平。
三個月后,侄女收到一通電話,對方聲稱是博士的妻子,讓她好自為之,不要再做第三者。侄女追問,得知博士離過一次婚后再婚了,單身證明是在第一次離婚所在的市轄區(qū)辦的。
她同博士分手,請律師走了追債流程,讓對方歸還向她借的五十萬元。對方還不出,上了社會失信名單,他的女兒因此被迫轉(zhuǎn)學。
侄女忽然意識到,她是那些庸俗狗血的男女破事中的一分子了。
AND SO ON…
侄女的第四個男人是個外籍藝術(shù)家。
兩人關(guān)系持續(xù)三周,因為男方回國分手。
“網(wǎng)上找的不行?!敝杜畤@息著向叔叔總結(jié)道。叔叔豎拇指贊同。
每戀愛失敗一次,侄女的身體對“藥物”的依賴便加深一分。不甘加深她對美食的執(zhí)念,執(zhí)念塞滿她的頭部,擠走了理性與客觀的空間。她開始感覺沒有男人是種屈辱,單身是種急需治療的疾病。
各種認識男人的渠道都用光了,無奈之下侄女殺去了公園里的相親角,相親角里的大爺大媽們沒有一個對侄女滿意的,倒是有位在那邊取材的外籍藝術(shù)家同侄女搭訕,兩人開始交往。這個講著外語的人是她第一個聊得來的男友,兩人的約會像是一場場脫口秀競賽,男友做的飯也令她拓寬了的眼界程度好吃。
侄女對他產(chǎn)生警惕心,是在他家打?qū)钟螒虻臅r候。侄女平時不玩游戲,故而有新鮮感,即使基本都是她輸也全然不在意。偶爾,在和她工作知識相關(guān)的游戲里得勝,對方會夸她不愧是專業(yè)的。
兩人玩得和平日一樣融洽快樂,直到男友在一場他認定自己會贏的游戲里輸給了她。他沒有夸她專業(yè),而是要求玩第二局。第二局,還是侄女贏。他臉色沒有變化,要求玩第三局。侄女感到害怕,故意輸給了他,但沒有把握好火候,輸?shù)锰黠@了。
交往的第三周,藝術(shù)家說項目需要回國出差,為期一個月,侄女乘機同他分手,松了一口氣。不久后,她從別人處聽說藝術(shù)家在當?shù)卮亩潭桃荒觊g,和五十個女人吃過飯。
CONCLUSION
同第四任分開后,突如其來,毫無征兆,沒有理由地,侄女欣喜地發(fā)現(xiàn)她對食物的饑渴感消失了。
褪去了執(zhí)念,她內(nèi)心的秤重新取得久違的平衡。同時,她也不像以前那樣排斥美食、排斥與他人共同進食了。侄女對此刻的狀態(tài)感到滿意。
叔叔一改當初勸侄女戀愛的氣勢,應(yīng)和道:“愛情急不來,看緣分,看緣分?!?/p>
放棄了男人后的一周,侄女出差。她穿素色薄毛衣,配上剪裁考究的格紋西裝褲。這身搭配穿起來有兩個層面的舒適,行動自在的舒適,和沒有試圖扮演什么角色的舒適。侄女放棄了收腹的習慣,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任由它挺著。
一同出差的還有兩位男同事,一位是讓她頗有好感的蕪明,另一位是海歸,留著絡(luò)腮胡子,聲音卻與外貌不匹配地尖而細。他和父母本來移民海外,有天家里被洗劫一空,因此舉家回國,是個對錢及女人的話題反應(yīng)過激的男人。他們?nèi)说馁e館臥室在同一間,但是每個人有獨立的進餐室。
晚間,蕪明出去同當?shù)氐呐笥岩娒?,回房間的時候,發(fā)現(xiàn)絡(luò)腮胡同事強行把侄女的頭按在不知哪來的草莓味大蛋糕里。
ANOTHER STORY
整容醫(yī)生撓撓頭:“你這是得了厭食癥啊……”
侄女不吃飯了,甚至排斥營養(yǎng)劑。她變瘦了,顴骨凸出來,看起來有點毒癮者的意思。叔叔沒有辦法,讓她下班后天天去醫(yī)院吊鹽水。
強迫她吃草莓蛋糕的男同事被革職了。一個月后的周六,侄女自出事以來頭一回離開家去公司以外的地方,去赴上司女魔頭的約。
她按著地址找到一棟看不出在經(jīng)營什么、外觀破舊的大樓。在樓里七拐八彎迷路許久,幾乎要遲到的時候,總算找到工作人員模樣的人。
“你好……請問都市之夜是這里嗎?”
“有預(yù)約嗎?”
“我不知道,是我上司喊我來的?!?/p>
“他姓什么?”
“王。”
“王……女士,兩位?”
“嗯,應(yīng)該是?!?/p>
“跟我來?!?/p>
工作人員帶侄女走進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電梯,電梯關(guān)上,再度打開的時候,侄女以為被送到了另一棟建筑里。華麗的馬賽克圖案地磚、紅色墻紙上燙金的十字錨、用佛頭代替西方神話人物的墻頭神像……侄女一路東張西望,被領(lǐng)到女魔頭所在的桌子旁坐下。
“這地方不太好找吧?”
侄女想接話,可是什么話都說不出來。她驚愕地看到桌上放著兩套杯盤刀叉,盤子上繪制著罕有用在餐具上的華麗圖案,圖案又反射在杯子的反光涂層上,形成雙重的視覺沖擊。
穿著盛裝的工作人員手里端著碟子,安放到她們的桌子中央,嚇得侄女往后直退,可惜椅子有椅背,退不了多遠。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“伊比利亞火腿肉。很好吃的?!迸ь^嫻熟地捏起火腿往嘴里送,發(fā)出滿足的哼哼聲。
侄女瞪大眼睛,重新審視周圍。
女魔頭被侄女夸張的反應(yīng)笑得嗆到。“我就知道你沒來過飯店?!?/p>
“我為什么要來過啊?”侄女甚至不知道她長大的城市里還有這種非法場地,她的屁股急著想離開發(fā)燙的凳子表面,“被公司的人知道不好吧?”
“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?而且我反正快辭職了?!?/p>
“辭職?”
“對,你可以接任女魔頭的名號了。我指定了你來當新的總制片?!?/p>
侄女的屁股沒那么急了。新信息過多,她的腦袋感到超載:“我?”
“快吃吧?!?/p>
“我……我不了?!?/p>
“你不把前菜吃了,我的主菜上不來。快吃!”
“這是職場霸凌!”
女魔頭放聲大笑,替侄女將香檳酒杯滿上:“你喝喝看。”
侄女喝了一大口,嗆得直咳嗽:“這,這是什么……這玩意真的可以喝嗎?”
“不僅可以,你馬上會續(xù)杯的?!?/p>
前菜的鵝肝醬上了桌,女魔頭開始向侄女介紹菜色,聽得侄女口干舌燥,喝完杯子里的香檳,滿上,再喝。她壓低聲音,夸領(lǐng)導對美食懂得多。
“我和老公是開放婚姻,想在外面吃什么都可以,別把幽門螺旋桿菌帶回家就行?!迸ь^明顯對自己的話感到驕傲,“我吃得好,寶寶不也智商高一點嘛。哦,忘講了,我懷孕了?!?/p>
“恭喜您!”
女魔頭接著向侄女介紹下一道菜色。
侄女朦朧地聽著,感覺到熱度以胃為中心擴散開來,進店以來緊繃的神經(jīng)得到了放松,問道:“為什么選我呀?”
女魔頭一時沒有聽明白,侄女于是補充,為何選她接任制片部。
“你不計較回報,怎么說呢……就是‘靠愛發(fā)電’的那種人。我們的項目組太窮了,沒法用工資搶人,只能用你這種傻子。”
侄女緩慢地大幅度點頭。說實話,這個答案比夸她工作能力強更令她安心。
“我就不行啦。要養(yǎng)小孩了,得賺錢哪?!迸ь^刮走碟子里的最后一片火腿。
下一道菜是生牛肉韃靼,話題回到菜品上。味蕾受到的沖擊令侄女再度感受到自我放棄的、被操控的快感。
鮟鱇魚黑啤酒蛤蜊。
她第一次意識到,這感官的愉悅,只需要自己吃飯就可以獲得。
紅薯溫泉蛋芝士。
與男人毫無關(guān)聯(lián)。
烤甜菜根奶酪色拉。
為什么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這事必須要有男人的參與呢?
香煎小八爪魚。
牛臉肉的醬汁蹭到了臉上,侄女用手掌擦掉,然后舔食手掌。
手指沾上了羅勒冰淇淋,侄女吮吸手指。
薰衣草蛋白霜片在口腔中碎成香氣,融進深呼吸里,令頭皮酥麻的甜味里,侄女浮想出接下來要送給自己的廚房的樣子。玫瑰色的空間里灑滿陽光,南側(cè)是一片落地窗,定制儲物架占滿西面的墻,放滿按顏色分類的、來自地球每個角落的香料、食材、美酒、咖啡、茶。東面墻邊是手工雕刻的立式水池、電磁爐、收藏成人廚藝教程的書架。房間的中間一塊地毯,上面是帶有花邊的茶幾和拼接圖案的靠墊。她會用愛心造型的琺瑯鍋烹飪,然后拿到茶幾上,邊看劇邊獨自享用。
如此策劃著,侄女打出一個粗俗的、無禮的、響亮的飽嗝。